第一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IPIS的自述

作者: 李佳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7-28 阅读
  
  我是一只蟑螂。英文名叫IPIS。据说有一支人类的演唱组就叫这个名儿。嘿,虽说挺荣幸,可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追究他们侵犯名字权的责任呢!我在人类的字典里被这样形容:“昆虫,体扁平,黑褐色,能发出臭味。常咬坏衣物。并能传染伤寒、霍乱等疾病,是害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这样看我。我干嘛要长得五大三粗、圆滚滚、肥溜溜?长得扁平,进出狭缝不就方便了吗?至于黑点,那可是国际流行色!我身上的气味备受母蟑螂的骚扰,你们说那是臭味—真让我伤心。说我带传染病?真是笑话。我谨代表本蟑螂向你们人类提出严正抗议:我不是坏蟑螂!照你们的话说:我是一只成熟的现代蟑螂。
 
  我住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白天,我和同伴们潜伏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谨慎地活动,基本上不出远门。晚上,到了人们最松懈、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时候,我们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活。这活儿可一点也不轻松。首先得填饱肚子。通常我先去垃圾桶那儿转悠一会儿,这家女主人有洁癖,从不让垃圾袋过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点漏网之屑。还有一块风水宝地,就是洗碗槽的下水口。每当我想去那。儿补充点儿油水,别的兄弟总也不幸地想到了一块儿。于是一场激烈的厮杀开始了。不过,我是一只聪明的蟑螂,我懂得“坐山观虎斗”的好处,那就是——等参加战斗的先驱者们都倒下时,我可以从容不迫地钻进下水管大吃一顿。你们人类有个毛病——太自大。你们总以为自己最厉害、最伟大,是世界的主宰。你们以为我们愚蠢、卑贱、肮脏;你们认为我们的生命微不足道,你们万众一心地痛恨我们。女人一见到我们就变为花腔女高音兼晕倒;男人立马气势汹汹脱下拖鞋皮鞋大棉鞋把我们拍成蟑螂饼,并暗自庆幸有此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可你们低估了我们。我们蟑螂是最具生命韧性的家族。尽管我们不得不在主人突然打开日光灯的一刹那四散逃命,不得不在你们喷“雷达”时戴防毒面具,不得不总演反派丑角,但我们仍然活到了今天,不仅面向21世纪,而且活得挺自在。
 
  这户人家可能很有钱。房子格局是现今流行的“大厅大卫”。客厅的确是大。最重要的是,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台48英寸的超级电视机。电视真是个好东西。我认为你们人类发明的玩意儿中没一个赶得上它。男主人爱看枪战片,我和琪琪常在他放电视时馏到客厅去看一会儿。乖乖!那个惊天动地!唆地一下,一颗子弹从你头上飞过去;轰地一声,一个人被炸开了花。那时整个房间被剧烈闪烁的光线占据,男主人和女主人坐在真皮沙发里,脸上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们不说一句话。我和琪琪也不说。我们都被这刺激感官的东西吸引着。我也挺爱看这些动作片,真刺激我那小小的心脏:,它让我觉得,我这只蟑螂有朝一日也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噢,差点忘了介绍,琪琪是我的女朋友,不久后成了我的老婆,当然还是会换的。咱们蟑螂不实行你们的“一夫一妻制”。换起老婆来可比你们打架赔钱的离婚方便多啦!
 
  这家人有一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吧。他长得挺高,挺瘦。有一张苍白的脸,不像他爸似的油光满面。人也文雅,脚步也轻。走过地板时不会引发地震。他戴着一副眼镜,背微微询着,颇像个小知识分子。至于是否属实我们还未调查过。我和伙伴们对他很感兴趣。每天夜里,他总在一盏40瓦的台灯下做功课,我们则在床角悄悄注视他的背影。有一次好险,他猛一回头,我没来得及躲开,让他瞧见了半个仓促的身体,可他居然没什么反应。我们便隐隐觉得可以和他作朋友,胆子也大起来。他和他父母也不大说话。我们常听见他妈每天夜里来送茶端水,还有不少美味呐!而他似乎不太乐意,不耐烦地推开他妈妈的手。
 
  有时我挺可怜人类。因为看得出,他们并不快乐。这家里,无论是谁,总是一脸萎靡不振的表情,我看着那男。孩每天神志不清地上床睡觉时,心底就涌出无限的同情。我们蟑螂活着虽然危机重重,但我们精力旺盛,每天不睡十六个小时绝不罢休。故与天斗与地斗与人一斗其乐无穷。不像你们,连自己干嘛这么累也没整明白。
 
  不久,我那紧张平稳的生活起了些变化。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离婚了。官司打了半年。(在这之前,我们还饱受了盘林叉雨的刺激。)男主人再也没回来过,女主人身上再也没有让我们警觉的香水味,那半年成为我们家族发展的黄金时代,由原来的十八口猛增至一百八十。我们猖撅地在砧板上走来走去,公然与老鼠们抢食一只饼,在衣橱里狠狠磨着牙。垃圾桶里食物过剩,水斗那儿再也没有战争了。我们变得脑满肠肥、行动迟钝。仅有的IQ降至0。要是这时人类再来对付我们,我们必然屁滚尿流、溃不成军。我开始觉察到了危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是一只时代蟑螂,我不能这么庸庸碌碌地活着,我要去寻找枪战片里的那种刺激。
 
  于是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哭得一塌糊涂的琪琪,在一个黄昏,离开了我居住长达1年零2个月的家。走之前,我又看见了我的小主人,还是一个微询的、沉默的背影。
 
  嘿!朋友,你家住哪儿?说不定,明天我就搬来。
 
  点评:
 
  人格化的蟑螂及其眼中的世界
 
  (IPIS的自述》,这题目起得别致,颇能引起阅读的兴趣。或许李佳学过高士其的《我们肚子里的食客》罢,在她的笔下,蟑螂已经人格化了,而且以第一人称“我”的面目出现:“我干嘛要长得五大三粗、圆滚滚、肥溜溜?长得扁平,进出狭缝不就方便了吗?至于黑点,那可是国际流行色!我身上的气味备受母蜂郸的骚扰,你们说那是臭味—真让我伤心。”“咱们蟑螂不实行你们的‘一夫一妻制’,换起老婆来可比你们打架赔钱的离婚方便多啦!”蟑螂的种种特征确切而生动地见诸谈谐的文笔,其幽默真使人忍俊不禁!当然,这种确切和生动来自平时的留心观察,否则蟑螂的生活习性不会被描写得那样惟妙惟肖:夜间,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活”,“不得不在主人突然打开日光灯的一刹那四散逃命”。
 
  蟑螂眼中的世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平淡的生活却让蟑螂看出了些味道:看电视时夫妻不说一句话(既见节目之吸引人,又见家庭关系之冷漠),后来是打架(让蟑螂们“饱受了盘林叉雨的刺激”)和离婚,而他们那脸色苍白的戴眼镜的小孩,在学业的重压下,背微询,每天夜里在台灯下忙功课,和父母也不大说话。总之,这个有“大厅大卫的家庭”,笼罩在抑郁沉闷的气氛中,从大人到小孩,都“并不快乐”,以致让“我挺可怜人类”。由蟑螂来旁观并评判人类,不是很有意思吗?
 
  洪本健(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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