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我和钱一起走过的路

作者: 怀沙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8-15 阅读
  
  金钱,这闪着光的两个字,这充满铜臭气味的玩艺儿——虽然,我还不能大量地拥有它,不能创造它,我似乎还没有资格与理由评论它,但我要对它发言,我已经17岁了。
 
  从小,我就是一个没有零用钱的孩子。按父母的原则,从来不允许我收压岁钱。他们也从不给其他孩子红包。钱的意识,在我的脑子了里曾经是淡漠的。虽然我也知道,那种花花绿绿的纸能换来甜的糖果、租借有趣的卡通书,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拥有自己的钱,那时候我用钱,是“按需”索取的。
 
  12岁的时候,我有了一辆自行车。几个要好的伙伴一起骑车上学,从家到学校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于是,打气、修车的花销必不可少,口袋里也就有了一些叮当作响的钱。
 
  学校的墙壁上,挂着几只红色的消防桶,里面装潢了细沙。我们特有的、到处扫射的目光,很快就投向了它们。几个朋友开始自觉地把手中多余的硬币藏到沙子里,以备修车时急用。我们把它称作“小金库”。
 
  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颇有共产主义色彩的发明啊。
 
  谁需要钱的时候,都可以随时到“小金库”里取,不必和别人打招呼。当然,在口袋丰满的时候,一定要去补充我们的“小金库”。这一套不成文的规则,很快被朋友们认可了。
 
  在发明了这自存自取的“银行”之后,我们确确实实地欣喜若狂了一阵。每次路过“小金库”,我们都极兴奋地把小手插入细细的沙土中,在一片软绵绵里寻找冰冷的硬币。每次触摸到它们,心中就安定了许多。
 
  有钱的时候,我总会特地向小卖部的老师换硬币,然后像风一样跑向“小金库”,飞快地把手插进去。在触到几片发凉的硬币后,把我的一份贡献放在沙子的最底部。孩子们总会对自己的小小机智和发明自恋不已。
 
  自从建立了“小金库”之后,我曾经梦想:如果能有很多很多的钱,我就把学校的每个小沙桶都塞满硬币。
 
  由于我和几个伙伴的积极努力和慷慨解囊,我们的“小金库”愈加蒸蒸日上了。越来越多的硬币被放进去,几乎占满了整个消防桶。我开始担心,万一失了火,学校会用这半桶硬币加半桶沙子去灭火吗?
 
  “小金库”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不用念密诀“阿里巴巴山洞”也在同学中传开了。他们兴奋地争相转告:消防桶里有硬币!
 
  秘密被许多人知道后,我们还高兴地想过:这下有更多的人支持“小金库”啦!
 
  渐渐地,我们发觉“小金库”中的钱变少了。即使不停地往里面放硬币,钱还是在减少。更多的人只“提钱”,不“存入”。
 
  共享式的“小金库”,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学期,我眼看着它消亡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擅自拿钱的人。我第一次感到金钱对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正式拥有自己的零用钱,是我上了寄宿高中之后。妈妈每个月给我一定数量的钱,用它们买食物、校服和CD。每次,我拿到一个月的零用钱,都会有一种郑重和庄严。我觉得这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可以自由支配它们,仿佛手里多了一种权利。
 
  住校的生活让我感触颇多。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定数量的钱,我终于发现了当时能到消防桶里偷硬币的那种人,可能就在我身边。
 
  一次,一位室友将吃不下的半盒炒饭给了我。饥肠辘辘的我欣然接过饭盒,正准备享用时,他竟然摊开手向我要一元钱的饭票,说炒饭两元一盒,他吃剩下了多半,收一元钱已经是够意思了。我惊奇地看着他,突然我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挂在蓝色墙壁上的红色消防桶!面对这张要一元钱饭票的大手,我真想一把把它甩开,再把炒饭砸到他脸上去。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想:或许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吧。
 
  记得一节口干舌燥的体育课过后,我向一个同学借钱买水。他带着一脸的遗憾说:我没带钱。但是一分钟后,我却在小卖部看见他向柜台中伸着他那握着10元钱的手。
 
  我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否每个孩子都会对钱变得贪婪起来?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吗?每一个孩子的最初,可能都是纯洁的吗?但我马上又告诉自己,不对。
 
  刚上小学时,我们一些孩子曾拿用尿浸过的钱骗过一个叫刘咏的。他指着那张湿的一元钱说:“哎呀,这是我爸爸刚才买菜时丢的!”说完,他冲过去捡起了那张沾满尿水的钱,我们爆发了一阵狂笑。当时,刘咏也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没有人教过他,他却那么早地为了钱而说谎。
 
  人民币发行了新版100元后,一个同学在交伙食费时亮出了那红彤彤的钞票。同学们立即惊喜地冲上去,拿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然后将它举高,看隐在钱币中的水印,然后抖动着,让它发出钱所特有的沙沙声。
 
  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的得意与向往,我又想起了挂在墙上的消防桶。我想:如果当时我们能有100元,我们的兴奋绝不会比现在差,我们会马上把它换成100个硬币,跑着放进我们的“小金库”里。
 
  人们都说金钱能买到一切。这种拥有金钱的特殊欢乐,在许多人眼中是至高无上的。他们说,我拥有无数的钱,就拥有了无数的快乐与幸福。这大概就是泼留希金式的人物。但是,几枚藏在红色消防桶中的硬币,也可以使天真的孩子们飘飘欲仙,钱使他们觉得帮助了有需要的人,是钱证明了孩子们的无私与价值。或许就像古代的王侯们支起大锅熬粥赈民一样,在腾腾热气中,他们欣慰地望着灾民们那感激的眼神。前面那一种人,把钱完全当成了欢乐的交换物,没有钱,就等于拒绝欢乐。这种人为了钱不惜撒弥天大谎,像动物那样避苦趋乐,他们认为这才是钱对于人的意义所在。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有人竟能把拿出钱视之为快乐。
 
  我回想着10多年来,我和钱一起走过的路。我感到我也在变化。
 
  小时候,多少次缠着妈妈要钱送给乞丐,甚至向回跑一段路送过去。多少次因为父母买东西时讲价而生气。多少次主动借钱给别人……那个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我,我至今仍然十分珍视。
 
  但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真切地体会到了钱的用处?在接过零用钱时,甚至也出现了一种富足感和挥霍的幸福。很多的问题,我说不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是不是也会一天天变得世俗起来?瞑目前,我是不是也会像葛朗台一样舞动双手去抓黄金?但是,如果现在有人需要我的帮助,我肯定会像1936年支持西班牙抗战中的共产国际成员一样举家倾财,鼎力相助。如果我有足够的钱财,我极愿意建立起一个“你我他银行”,在人们真正需要时,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领取10元钱去买饮料、买食物,或者买车票回家。那时,我要让全世界的街道,都挂起消防桶一样的领款机,让街边的乞丐和穷人体会到从细沙中取钱的快乐。
 
  现在,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车胎爆了的黄昏,同学郑邦兴陪我走到红色消防桶面前,那个褪了色的红色铁质小桶,在困难中曾经给多少人带来帮助,曾经左右过我们多少次哀乐,曾经带来多少啧啧赞叹,最终又多少次被一张张陌生的手掏空。
 
  那天傍晚,我把手伸进了沙土,摸索着。过了很久,我抽出了手,我对郑邦兴说:“我们的钱被拿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