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童话

作者: 赵婷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7-11-10 阅读
  
  一
 
  松鼠装坚果的盒子;灵成功躲过了秋天;修剪岁月的理发师;灵光脚行走;爷爷的胡子挂住烟圈。
 
  夏天过去的时候我的头发终于不再翠绿了,我很伤心地在阳光下观察我的头发,它们的颜色有些发暗,也飘出腐朽的气息。我拿着一把大剪刀把那些分叉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剪掉,然而不久之后它们会在另一缕头发上以相同的状况出现,它们乐此不疲,我也只有死心塌地。心里祈祷着不要不要好吗,我还不想老去。
 
  我是灵。我的心是一条蛇,他也叫灵,爷爷拿着一个刻着古怪图腾的镜子放在我的胸口就可以看见他的形状。真的是一条蛇呢,要在略显清冷的环境里才会鲜活异常,他蜕了很多次皮,到尾巴的时候就断掉了,像一个巨大的铃铛。松鼠拿了他的皮做了一个很好看的盒子,很多的坚果放在里面,他就安安静静地过冬去了。灵摇摇尾巴就又上路了。
 
  所以松鼠们就说,灵是条很好的蛇,他的皮有很好看的花纹,他会经常换换皮,这是个好习惯。
 
  冬天的时候灵就去冬眠了。等到起来的时候,春天了,冰河化开。灵有很漂亮的眼睛,他是这样眷恋春天的一切,树癞的皮上抹了厚厚的松节油,有一层棕色的光芒。浣熊织了一条新围巾,和桉树叶一个颜色。
 
  灵是条蛇,他游走了,那些盒子里的坚果会不会想念他。
 
  后来枫叶红了的时候,灵就准备逃开了,他的皮上的花纹让他欣喜地知道又会有松鼠跟在他后面要那张皮了,他干干净净的,恢复到一个婴儿的姿态,蜷进了我的心里,他是灵,我是灵。
 
  我们都是灵,灵很乖,灵需要相信。
 
  灵你发现了吗,你躲过了秋天,你把它交给我了,你是条真正聪明的蛇,很轻易的,你躲过了苍凉。
 
  好了这是我的曾经,然后我出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爷爷发现了我的心脏,它是—个寂寞的蜷缩姿态。我的头发翠绿色的。全镇的人都跑过来看我的头发,它们妖艳异常。爷爷抽着烟斗坐在安乐椅上说,她会是个很好的理发师,这样的孩子,会修剪岁月。
 
  我晃晃悠悠地长大,我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扎一把彩色的毛线,然后用剪刀剪出各种的形状。我咬着手指做这些事情,嘴里塞着棒棒糖还是这样做。长大之后,我的剪刀开始沉重。我剪别人头发的时候就会看见有大片大片的云彩从头发上淌过,爷爷说那就是岁月。很多脸孔在里面流动,还有依稀的容颜和模糊的背影。我总是很迷恋这样的情形,我感觉我在舞动着一片片记忆。我用我的理解剪出那些云朵的形状,是一只春蚕破茧的姿态或者仅仅是一株草发芽的趋势,它们在我的指尖和剪刀下有了生命,隐埋着不可诉说的真实感。
 
  很多人会说,灵是个很好的理发师呢,她剪头发的时候眼底里就像流淌着纯净的泉水,她剪出来的头发,有生命力似乎都会飞翔。可是,人们只是看到不同颜色的发丝从我的指间流走,又有谁知道,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在我的眼眸里闪烁,而又是为什么,它们永远健康,永远不会老去。
 
  小镇里非常的安静,错综着沉默的运河和复杂的街道。很多树在不同的时候落叶子,它们融进泥土里,迫不及待。风车吱吱呀呀地转,还有很多刻着名字的雕像,青苔在上面自由自在。早上的时候野鸭子在水里游过,河岸上生长着折断了茎秆但依然明朗的向日葵。咖啡店的小工在熹微的日光中磨浓香的咖啡豆,鼻尖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偶尔有小女孩穿着可爱的迷你裙,捧着糖果从街上跑过。我光脚在镇上走。粉红色的长裙子,上面有着牵牵绊绊的刺绣。头发上卡着一枚白底紫边的蝴蝶结。教学附近有人在拉手风琴,咿呀着古老遥远的歌子。我的心冰冰凉凉,并不是冷漠。别误会这条亲爱的蛇好吗,他是条善良的蛇,他的体温是一种难以企及的清醒。他说明我心如止水,但不是死寂如冰。我看见很多漂亮的孩子,他们跑过来亲吻我的鼻梁,说日安。
 
  我每天都对爷爷说,爷爷,灵很好,灵很乖。爷爷就会吐出很多烟圈,很滑稽地挂在他的胡子上。呵呵,灵就笑。
 
  二
 
  老师傅的家,树孩子的头发颜色;灵很幸福;风是有颜色的;迪的光芒;草莓做的手指;迪不相信;决绝的责任;灵醒了。
 
  我认识迪是在一个头发颜色的展示聚会上,在一个很老很老的理发师家里。他的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头发有关,衣柜深处的壁画或者是火炉上的吊饰。他把墙壁刷成他见过的所有头发的颜色,所以就成了五颜色六色的了。聚会上的人都有美丽的头发。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也有年逾古稀的老翁。一个穿百褶裙的小女孩头发红得撩人,在一种特别的灯光的照耀下竟然会显出温柔的橘色。咖啡色头发的清瘦男子头发里隐隐的绿色。他很平静地说,我的妈妈是一棵树,所以我的头发就像是一棵树,茁壮不可阻挡。
 
  所有的一切在这里奇异茫然而又顺理成章,老理发师很得意地说,灵,每次我看见我和这么多颜色生活在—起,就想做个理发师是多么幸福呀。
 
  我说,嗯,灵就很幸福。
 
  很晚的时候,一个男孩子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乳白色的衣服,和很宽颜色很干净的牛仔裤,上面缀着各种形状的粗陶扣子和别针,以及沉甸甸的银链子。他像是一个淡出的圣人,以一种平易近人和一尘不染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面带微笑。对了还有他的头发,它太过耀眼以至我险些忽略。
 
  金黄色,炫目的金黄色。他用它的光芒温暖每个人在这个季节里冰凉的眼,或者还有白色的心。或者说,是太阳附体后诗意的澎湃,原谅我不当的比喻好吗,他的出场太过盛大以至我无法用平稳的笔触描述。他会是王子,也会是神,也许他沉默了好久,但并没有泯灭千年。
 
  我感到四面八方有不同颜色的风吹来,它们似乎带来了那些被我剪掉的时间,和我纠缠在一起,在皮肤上刮得生疼。我忘记了呼吸。我感到灵在我的胸口动了一下,他一定醒来了,在抱怨我没有叫醒他,错过了这样的场面,又会是多么的遗憾。然后时间静止,我也静止,只有他在中间沉默,和金色的光朵。恍惚间有什么在行走,岁月终于跨出脚步。四周的风慢了下来,颜色渐渐褪去。我听见老理发师的声音,迪,这是灵。她是最有灵感的理发师。她修剪头发的姿势就像修剪云朵,从她手背上划过的头发,是绝对不会老去的。
 
  迪一直低着头,他的样子让人感觉很心疼,肩膀是很完美的半圆,脊柱很直,指头粉红色的,像新鲜的草莓奶昔。然后他抬起眼来看我,眼睛里流光溢彩,像是绵延了几个世纪。我们中间有蔷薇气味升腾。我慢慢地拿出剪刀,那是我最喜欢的剪刀,声音很亮,刀柄上刻着很多象形字符。
 
  我无比亲切地俯下身去。迪,我是灵,你的头发是这样的美丽,让我剪一下好吗。顿了一下,我低声但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修剪你的岁月。
 
  迪一个嘴角斜上去,在脸颊上划出一道弧线。轻蔑还是厌恶。他以同样坚定的语气说,不可以,因为,我不相信你。
 
  我手中的剪刀掉在红色的地毯上,发出闷重的声响。同时它锋利地扎进我的心里,我听见灵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是条蛇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感受不到血流如注,我久久地看着他,说不出—个字。
 
  三
 
  喀喀嚓嚓的生活;迪会来的;迪死在十三摄氏度的土地上;灵准备演出;峭壁上的紫罗兰;灵不想老去。
 
  灵的伤口慢慢长好的时候我确定我是爱上迪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是灵是条蛇,他肯在冬眠的时候为一个男孩子醒来,并且被扎上—个伤口还毫无怨言。于是我就自以为是地以为这是爱情了。我还是个很好的理发师,每天会有很多长长短短的头发落在裙褶上。日子在喀喀嚓嚓的声音中流得很快,没有悲哀。我开始无比想念迪,或者说是怀念。
 
  我很认真地对爷爷说,我爱上迪了。我假装他是我的一个小情人,然后就像真的一样。爷爷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慢慢地说,嗯,有一天他也会来这里剪头发的。
 
  我开始设想有关迪的一切。他衣服后面一片叶子的商标,还有摇晃脑袋时落在地上的发丝。他的头发有一点乱,有一点鬈。脖子上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很有神。我甚至迷恋于迪对我的不相信。我赋予它许许多多漂亮的借口。后来在一个有很多星星的夜里,我坐在窗台上开始设想迪的死亡。
 
  请不要误会灵好吗。灵很爱你。你应该面容平静如一片死寂的海。这样的海不会存在,除非有一天月亮失掉引力。我忽略了月亮,然后想起了你。你的身体如一朵有剧毒的水仙,你很安静,像以前一样。你在云朵的抽泣里,或者星星的闲聊中死去。身体底下有一块棕色的毯子,温暖得像你躺在土地上一样,我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土地是最踏实最能给人以力量的物质。温度十三摄氏度好吗。比常温低一点。很好。
 
  亲爱的我保证那是一个最最奇妙的夜晚,你温柔淡定地离开这里。或者天使会借给你一双翅膀让你走得更容易一点,或者你努力使灵魂从身体上脱离,就像一只蝴蝶出蛹一样。姿势好不好看没有关系,只有天使会看着你,她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不会太过惊奇。
 
  应该有很多人会难过,他们凝视着你一无所有的躯壳。放心你的头发永远是你身上最漂亮的部分,没有人可以夺取它的光辉,死亡也不能。你的姿势还不能确定,所以请你先认认真真地躺好。
 
  衣角上的尘土,会被风轻轻地指掉,亲爱的,我保证你干干净净的。好吗。
 
  我固执地觉得,这些幻想足以表明我有多么地爱迪。一个有关等待的理想。我好像因此就停下来了。我似乎随时都在准备一场风光旖旎的演出。永远都不能确定下面的观众到底是谁。或许你就会在下一分钟走进来,漫不经心地挑剔这个紧张的演员拙劣的演技;或者你早已厌倦,不属于这样的浪费时间。我总是精心准备,额发一定要服服帖帖,粉红色的裙子不能有皱褶。我快乐地生活在这个舞台上,我在尽一个女孩子最决绝的责任,等待。
 
  你救不了我的,你只是不经意地把我推进你的深渊,然后走开。我等啊等,峭壁上的紫罗兰结出了花蕾,然后栀子肆无忌惮。一年又一年地流走。迪,我从未放弃。
 
  然后在一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的绿色头发腐烂了,它们有着腐烂的霉味。他们在尾端开很多的叉,一根头发似乎下定决心要形同陌路地奔两个方向而去。我的剪刀在剪头发的时候声音不再清脆,以前会掉下很多金属的细屑,在空气中熠熠发光。它长了沉重的铁锈,这是多么糟糕啊。
 
  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我开始老去了,可是我的爱情呢,它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它倔强地光鲜依旧。
 
  四
 
  绿色褪净了;精致五官上被水化开的睫毛膏;羽毛的流连忘返;迪的到来;棉花糖送给妹妹;摇篮里的洋娃娃;我爱你,再见。
 
  当我头发的绿色褪干净的时候,镇上所有的人都开始惋惜。我不再是个神奇的理发师了。最最让人灰心的是,我等待着迪,他不相信我,也许他根本不记得一个和他说过一句话的理发师。他应该听很多摇滚,站在阳光底下开心得都不会有影子。和很多女孩子在一起玩,她们都有着精致的五官,睫毛膏遇到了水会模糊一片,可是还是那么的动人。我好想抱抱他,也会有人说我很让人心疼,可是都没有他珍贵。
 
  而我对他来说,是一片羽毛,也许会有些许痕迹,在众人眼前飘飘荡荡地不肯落下,竭尽全力挽留那漠不关心的目光。就算他没有回过头来,我也早已经飞过了他的天空。
 
  我忘记我多少岁了,我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我等我小小的情人,迪。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发上卡蝴蝶卡。我满怀希望,我坚信不疑。
 
  迪来了。迪来了。我没有感到一点惊奇,这都是我预想中的。迪的头发还是金色,在阳光下吮吸光泽。他慢慢走进来。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我们没有言语。我这才发现迪的头发是加着紫色的发丝的。他注视着镜中自己的眉毛,像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安静。我好想看看他的岁月,然后把我自己也剪进去。可是我看不见岁月。我不再拥有修剪云彩的灵性。我还是拿着那把刀柄上有象形符号的剪刀,我用盐酸洗掉了所有的铁锈,它们清脆依旧。也许我可以让你看到一道彩虹的。我剪出我理想中的你,以一个最最平凡的理发师的身份。嗯,刘海要盖一点眼睛,层次要浮现在耳朵旁边,有细碎的鬈头发贴在你的脖颈上。亲爱的你看上去会很乖。也许你就要去赴一场华丽的约会,也许早已有美丽的女孩子在门外等你,也许你只是出来买一朵棉花糖给妹妹,期待着她甜蜜的笑容。
 
  这都不重要的。我的手指在你的头顶纷飞,然后金黄色的思念悄然落下。我终于盛开在你的生命中,以一朵姿态残缺的花朵形象出现。在我就要老去的时候。我实现了我的理想不是吗,不是吗。这是我最最纯洁最最高尚也是惟一的理想。他们标榜着岁月的逝去,标志着爱情悄无声息地离开。
 
  结束了这一切,我说迪,你能不能抱抱我再离去。你注视着我,像注视着一个傻念头的孩子。你忘记了她是怎样出现在万众瞩目的你的身边,你告诉她你怎样的不相信,你甚至不知道这牵涉到一条无辜的蛇的伤口,和一场未知结果的等待。你拥抱了这个衣裙陈旧的理发师,像是拥抱一个多年以前躺在摇篮里的洋娃娃。义无反顾。
 
  我轻劝地说,我爱你,再见。
 
  五
 
  窗棂上的尘土;风景依旧;灵在呼吸。
 
  那个馨香弥漫的早晨,我轻轻地指掉窗棂上的尘土,推开嘎吱作响的窗户。我看见我青草一般翠绿的头发,和白底紫边的蝴蝶结。我感到灵在胸腔里匀称的呼吸。我听见很多孩子在说日安,在亲吻潮湿的鼻梁。风车转得吱吱呀呀,向日葵仰着脸灿烂地笑。看见十四岁的我光脚在青苔上走,眼睛里是大片的云彩。
 
  我惊奇地发现我又变成那个干净透明度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