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蜉蝣

作者: 黄颂格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8-15 阅读
  
  早上七点的时候,太阳带着股别样的孤独感,从笔直得像门帘上的竹条的榉树林外升上来,把光溜溜的白色树干刷得亮堂堂。通往大门的砂石路上铺满了细小的光点。张晓萌觉得,它们像出门前妈妈硬是要给自己套上的棉袄里现在正小声酝酿着的汗珠子。她停下来,想脱下书包挠一挠背上的痒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她的名字。她把脱了半边的书包肩带又拉回肩上,回头去看来人。李天笑肉乎乎的脸出现在离她挺远的地方。他挥了挥手,像鸟从一丛树里飞出来:“早上好!”
 
  “好!”张晓萌认真地回答道,等李天笑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与她并肩走。时值冬天,两张嘴吐出的白乎乎的气结成了张向外扩张的细网,把头顶灰蒙蒙的树梢,还有惊翅而飞的椋鸟一并兜了进来。路边,密密仄仄的树冠顺着上扬的眼角飞过去,张晓萌转过脸去追。追着看倒退的路,看凛冬里光秃秃的树干,看地上枯黄和新绿调和过的草,仿佛都沾着些少女的脾性,在晨光里微微地发红,又像预兆了什么变化一样,莫名地胎动。
 
  李天笑住在张晓萌家对面楼,打幼儿园起就捧着一张挤得眼睛都要没了的肉脸,宣布要娶她做媳妇儿。妈妈们半是玩笑地商榷说,李家这小孩有一个果子也要掂量着分晓萌一半吃,心肠倒是很好的。而被议论者都还不知道这项甜蜜的阴谋,正坐在公交车的后座上挤着,抄对方的作业。
 
  小学不远,两三站路。高峰时刻的路上挤了许多卖早点的摊位,车像一个个馒头包子,在热气蒸腾中郁郁地挪动。张晓萌抄完了剩下的字音字形作业,伸手就要把李天笑正抄得起劲的摘抄本扯回来。“你别扯——”李天笑用笔杆子打了一下她的手,在她瞪眼睛作势要怒的时候及时补充道,“要扯坏了你的本子,你又要哭。”
 
  “你才哭。那天是刘文博手太多。”张晓萌说,忘了初衷似的把手撤回来,转头望着窗外在蒸汽里面目全非的人群。两人在共同拥有的对于恶友的恶劣回忆里沉默了一下。李天笑问:“你鼻子上怎么长了个痘痘?昨天还没有的,你……”
 
  张晓萌把脸从窗户边上扭回来,惊诧地望着他。他把指尖对着她的鼻尖:“你看,鼻子上的黑点点,这里有一颗痘痘,这里还有……”
 
  脾气好如张晓萌,却突然有点火大。她伸手捂住脸,认真地恼怒起来:“关你什么事!”
 
  李天笑被她不同于平日的怒火惊得一缩脖子,把头埋进书本和膝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两人座之间顿时一片沉默。车到站后,在张晓萌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李天笑收拾好东西,像个没圆好的句号一样冲下车门。
 
  一整个上午,李天笑都在分神琢磨这个变故,导致他语文课被点起来念书时,好几个“是”都读成了“四”。在全班刻意的哄笑里,他羞赧地侧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张晓萌,发现她却没笑。她低着头,绞着手,脊背弯成弓形,显出一番局促不安的样子。
 
  李天笑一屁股坐下,刚想问点什么,课堂就结束了。他把放学铃声放在手心里团成一团捏了很久,才问她:“走不走?放学了。”
 
  张晓萌这才把脸抬起来。李天笑看见她嘴唇发白,几缕前发乱乱地贴在额头上,像条迷乱又孱弱的溪流。
 
  “你怎么了?”
 
  午后的阳光不算苍白,投进教室里,细细可见微小的灰尘粒子漂浮来去。黑板上写了几行字,但张晓萌没有心情细数。她眼前发黑,下腹酸痛,就像十万根银针反复地插进,再拔出。须臾,李天笑圆圆的脸颊凑过来,挡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阴影。“你怎么了?”他又问。这下很是焦急。她身体弓得发酸,但一旦挺直腰杆,就能感觉自己身体里湍急的河流正在向外冲涌。怪异的不适感使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竟因长时间的沉默失了声。
 
  清了好久的嗓子,她才回答:“我肚子痛。我觉得我肠子在往外流。”
 
  李天笑把书包背起来,关切地注视她,“吃饭去呗?”
 
  张晓萌磨磨蹭蹭地把笔都收进笔袋里。她站起来,感觉腹腔里冒出一阵并非饿感的鸣响。眩晕之际,仿佛有更多的河流长成了带着尾巴的怪物,争拥着从她的下体爬出来。她感到异常恶心。恶心像一滩泛着油圈的死水,突兀地,死水里落进一颗石子,是李天笑的一声尖叫:“你流血了,好多血噢!”
 
  张晓萌抬头看见李天笑惊惶的脸。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到自己身下的椅子上留着一滩血红。血红之红,像新婚前夜窗户上贴的红喜字。她慌不择路,脑子里一下飞过数万个词条,有关乎新生和死亡的,有关乎羞耻和困窘的,每一个都重得头昏脑涨。最后,女孩抱着书包一屁股坐在沾血的椅子上,大声嚎哭起来。
 
  林虹霞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匆匆地放下手里的菜勺,在围裙上象征性地抹了抹手。随后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走廊里差点撞到自己的母亲。五十末尾的老年妇女依然有高声训斥女儿的权威,蒋凡英数落道:“赶什么赶,慢一点会死哦?”
 
  “苏老师打电话来,说晓萌在学校出事了,”林虹霞把围裙解下来,在玄关处穿鞋子,头也不回,“我去接她。”
 
  蒋凡英一听,在厕所门边转了个个儿:“什么事?”
 
  “不清楚。”林虹霞关门前抬起头看着她。窗帘的颜色是深沉的,拉开了一半,光芒透进灰度的空间里来,落在蒋凡英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上。母亲脸上渐渐铺排的皱纹,和几根白发混在一起,搭着色泽老调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插在瓶里行将枯萎的野花。
 
  这一突如其来的光景实在让林虹霞惶恐。她自己的眼角还没有下垂。常年坐在邮局的柜台后面,在千张一模一样的表格上涂抹胶水,盖章,点着零碎的块票,她患着轻微的颈椎病。在白炽灯作为唯一光源的办公室里,久不见日,她的皮肤相对于每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而言更为苍白,同时因为开始流失水分,变得松弛。
 
  如果没有面对蒋凡英,她很难发现,自己其实正一天天地磨损在小城空气中的尘埃里。这一自省实在惊悚,以至于在几分钟后,当她骑着单车,逆风飞奔在前往小学的道路时,不时地想起来,还觉得手颤。
 
  通往小学的这条路,林虹霞走过很多回。她幼年的时候,走着它去上学,周围的房子还没有这么多。这三十年来,油渍都还没有退去,仍然在窨井盖口聚集,流出味道熏人的彩色臭气。看着看着,她甚至有种错觉,以为世界上的油都是守恒的。几十年来,它们在她的脸上丰饶过,又退去,再丰饶进下一代小城女性的脸。就像她女儿进入疯长的阶段以后,每天都油光满面的脸蛋。
 
  她跳下车,把车靠在树上,就跑进小学的大门。张晓萌的教室,在林虹霞从前用过的教室左手边。林虹霞推开木门,看见只剩下两个人的教室里,快退休的女教师正拧着一张脸,发胖的身体勉强挤在小小的桌椅里。旁边趴着她的女儿,头埋得很低。
 
  “老师好。”林虹霞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须臾,她觉得十余年前作为苏老师学生的自己又回到了现今的她身上,仿佛一低头,就能看到胸前歪歪扭扭的褪色红领巾。
 
  “你莫哭了,妈妈来了,你妈妈。”苏老师躬下身,劝张晓萌道。
 
  张晓萌从臂弯里露出半张脸瞅她。林虹霞看见,她的眼睛哭得通红。做妈妈的三两步并着,走过去,把手落在她的头上。“怎么了?”
 
  “妈妈,”张晓萌带着哭腔,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撕成了条条,缠在林虹霞的心口,“我是不是要死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张哲仁在楼底下碰到了母女俩。张晓萌死死地往下拉着衣角,低着头跟在林虹霞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小心。林虹霞拎着许多个颜色各异的袋子,有的装着菜,有的装着洗发水和卫生巾,看来两人是去了一趟超市。她只是在抬脚上楼梯前瞥了他一眼,算作招呼。张哲仁顺了顺女儿萎靡的马尾辫:“怎么了,妈妈去接你?”
 
  张晓萌摇头。张哲仁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抬头去看林虹霞。林虹霞只顾拾级上楼,头也不回。母女俩都一言不发,狭小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封存了秘密的琥珀一样透彻又神秘。张哲仁索性也不问了,只管跟在后面,转而注视着前方妻子一前一后迈进的小腿。
 
  小腿线条还算优美——她这么多年下来仍然还是挺瘦。或许从二十岁开始,除了怀孕以外,她的体重就没有再变过。他同她走着那条路,从小城的这所小学,直升初中,到小城里唯一的高中。林虹霞去了本省的大学,毕了业,在城里唯一的邮局谋了份稳定的文职。张哲仁大学则考出了省,毕业仍然回来,接任了他父亲的车间主任,终归娶了她。十几年复又十几年,细细数来,才觉得太长。
 
  两小无猜的副作用,就是在中年后连倦怠的情感都没有。张哲仁曾经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想过,林虹霞是不是已经把他当成一件家具。而他们循环往复的生活也不需要什么别样的激情。起床,吃饭,他进他的厂里,她去她的邮局。中午女儿在学校午托,他们在单位各自吃各自的食堂。下班,黄昏薄暮,做饭吃饭。他钻进房间里看新闻,她在房间外看知音杂志,看中央台放的反腐电视剧。女儿写完作业,全家关灯睡觉。他靠女儿在饭桌上播报的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定位日期,靠每天早上在阳台收衣服时呼吸到的空气的温度确定季节。
 
  张哲仁坐在沙发上脱去工作穿的皮鞋,随意地把目光从鞋带上移到林虹霞正领着女儿走进厕所的身影上。他这才发现,女儿的长裤上,臀部的位置分布着一片赤红。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张晓萌好似已经察觉到他的审视,加快脚步,关上了门。这一生硬的回应,突然摔得他有点恍惚。
 
  这时一只鸟从无几叶片的寒枝上重重地跃下,发出大声而嘶哑的鸣叫,滑向远方。他的注意力便被拉到窗外,在冬季早早变黑的阴冷的天空上。他猛然想起,林虹霞曾在少女的时候,也有一次不经意在裙子上留下了这样的殷红。那时他惊慌失措,以为她得了要死的绝症。两片殷红交错在一起,时间重叠,图像压缩成一幅。
 
  没开灯的昏暗客厅外面,半轮月亮已经升起来,宛若摔破的碗,里面盛着一弧巨大的海潮。张哲仁用力地闭上眼睛,咬着牙,感到滞缓而不容抗拒的海波,正一点点地将自己卷入其中。
 
  跟苏老师讲完电话后,蒋凡英收了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过去的事。她跟苏洁从小玩到大,一同上学放学,一同嫁人,一同变老。苏洁比她成绩好,考了外地的师范,回来在小学里当了个身兼多职的好老师。她上了技校,毕业后和张哲仁一样,在厂里谋了职。如今她已经退休,苏洁还要再上一年的班。她们方才数了一阵往事,才发现天色早已这样晚了。
 
  蒋凡英站起来,走进客厅里,看到张哲仁正坐在沙发上,一脸萧索。仿佛是冬日殆尽了人体的动力,她把嘴里的空气流转了一轮,也没有问出什么话来。俄而,厕所门开了,林虹霞率先走出来,啪地摁亮了客厅里的灯。顿时,蒋凡英在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因为靠在床沿太久而蓬乱的头发。她愣愣地盯了很久,像看一个幽灵。
 
  “妈,我煮饭了?”林虹霞问。
 
  蒋凡英转过头,看自己的女儿。林虹霞手里拿着卷包好的卫生巾,有些局促地望着她。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顷刻间有些失神:“晓萌?”
 
  女人们之间传递了一波神秘的符号。林虹霞带着点狡黠,又仿若是悲凉似的冲她点了点头。蒋凡英却突然觉得冷,指尖发凉地颤了一下。夜晚来临,呼呼的风声开始摇撼窗框。恍惚里,她竟以为是袭来的浪。仿佛一种单调重复,象征着死又象征着初生的潮,冉冉地包裹住她的感官。她想起如同昨日发生的自己的初潮,还有林虹霞的,想起那些一致地绵延的血液,在整个运作良好的系统里,城市里,将休戚染成苍凉的殷红。过了一会儿,蒋凡英听见自己说:“我去给晓萌煮点红糖水喝。”
 
  她是命令给自己听的。接着,她走到厨房里,打开灯,架好牛奶锅。五分钟后,张晓萌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合上盖子,按下电源后,仍然没有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半点动静。她探进头去看,看到外婆站在厨房窗户边上,出神地凝视着自己每天上下学必经的那条路。
 
  外面的路灯亮了,向后铺着外婆的影子。晓萌身后的灯也亮了,影子向前,够着了外婆的影子的头。两道极细的影子牢牢地扣在一起,在风里,发出呼吸一般的翕动,仿佛在盈盈的大海里,任风海而行的一些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