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她是一条河

作者: 甘世佳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8-14 阅读
  
  当我发现我的每一篇文字中都闪现着弄堂里跳橡皮筋的小女孩时,我终于明白我是被愚园路抚养长大的。
 
  愚园路。有时候我想她是一条河。我打开窗就可以看见她蜿蜒流淌,夹杂着提着菜篮从股市回来的主妇们永远的唠叨声音,不断地冲刷着在路边灰色洋房上爬山虎叶子深处的那叫做岁月的东西。
 
  眼睛疼痛的时候我会一个人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是秋天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金黄盛开在梧桐树叶上,有几片骄傲地落下,去亲吻它的影子。
 
  在老人们的嘴里,愚园路上每一条弄堂都是有一个唯美的名字的。我住的弄堂叫采芝邨,旁边那条满是红色砖房的弄堂叫桃源坊,还有一条两旁开着大朵大朵有着诡异清香的野花的弄堂,叫做“红叶花园”。
 
  后来老人们渐渐离开了。年轻的孩子们再也不会提起这些美丽的名字,每一条弄堂在他们口中都是一串枯燥的数字。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将这些名字记录下来。弄堂里那些和愚园路同样年纪的参天的老槐树,在“还绿于民”的借口下被砍去了。我同样不知道这些充满岁月风尘的老树在被做成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会不会哭泣。
 
  在一些沧桑的小弄口有一些小店,好像什么都卖。有戴着袖套穿着普蓝色中山装胸口还别支钢笔的老伯伯在里面打着算盘。这些开店的老人大多就住在弄堂里面,整条弄堂的人都认识,谁有什么需要的就上那儿买点儿,赊账也不要紧,他会张开满口漏风的嘴说:“一条弄堂的嘛!”
 
  我的童年中有太多的回忆是属于这些小店里三分钱一粒的话梅,两角钱一大板的香烟牌子和一块钱的变形金刚的。我并不是有太多零用钱的孩子,当我穿着膝盖上打补丁的灯心绒裤子歪戴着脏兮兮的红领巾盯着店中用木夹子夹着在风中摇曳的粘纸时,那个老伯伯会颤悠悠地把它拿下,说你拿去吧,不要付钱了。年复一年,他常常这样做,对别的孩子,对弄堂里的邻居。我不知道他的店会不会亏本,不过他一年年地生活了下去,只是头发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有些戴红袖章的男人跑来拆违章建筑。那些小店一家家被夷平。一年里,那些老人一个个地死去。不知是贫穷,还是孤独。
 
  我当时读的是愚园路二小,它在长宁区少年宫的后面,隐藏得很深的样子,有破落的秋千和只剩篮板的篮球架。教学楼是灰色的,进去是一块黑板。我做大队宣传委员的时候它是我的圣地,有欢笑和果实,争吵与甜蜜。教室里有黄色的木质课桌椅,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从窗外看出去是满街的梧桐和梧桐丛中区少年宫楼房尖顶的“星星火炬”。
 
  区少年宫过去是汪精卫的公馆,她的影子壮丽而豪华。在一间间曾经簇拥着显赫人物的房间里都有参加各种兴趣小组的孩子,巨大的豪华花园被改造成儿童乐园,一些退休的阿婆微笑着负责管理,收取孩子们手里四分钱一张的活动券。
 
  我是个贪玩的孩子,总是一放学就往少年宫跑。日子长了那些阿婆都认识我了。那个负责开动小火车的似乎永远在织同一件毛衣的阿姨在我每次坐上小火车时都会向我点头微笑。
 
  等我长大了也就不去了。后来小学校被装修一新,白色的马赛克覆盖了灰色的尘土,遗憾的是秋千被废弃在角落里。当年坐过它的梳羊角辫的女孩也许有的已经在高级写字楼里和千千万万人一样,盯着电脑屏幕。有些在用美金堆砌的豪华外销房中一个人用烟草和酒精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
 
  少年宫还是有的。梧桐树丛里开出了证券公司。四分钱的活动券变成了五块。阿婆都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管理少年宫的都是些下岗工人,靠这些维持生计,眼里有些凄凉。织绒线的阿姨不再开小火车,倒是经常看见她的身影出没在证券市场,时而快乐时而悲哀。
 
  愚园路上的房子往往是花园洋房和新式里弄交杂着出现。花园洋房大多是二三十年代造的,那些房子的主人曾经显赫一时。四五十年代造的新式里弄,三层楼,弄堂里总是有坐在藤椅上摇蒲扇的老人和跳房子的孩童。后来这些显赫的和世俗的房子在一场变革中纷纷褪去过往的衣服。一幢花园洋房里往往住了八九户人家,慢慢地生出十来个灶头,十来个抽水马桶,十来扇门,它们充斥在走道和楼梯上,慢慢地割裂一个时代,粘合出一个新的时代。
 
  老房子里的人是热情的。他们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之间总是三三两两在一起东拉西扯——往往手里拎着菜篮或腰间系着围裙。谁家的孩子考进了大学,整条弄堂都为之光荣;谁家的老人过世,隔壁邻居也都抱头痛哭。
 
  我高中的那个从小在新工房长大的同桌曾无不愤慨地说他最厌恶旧弄堂里那些“gossip”,他说那是没有隐私,进而没有安全感,进而是道德的沦丧。我不知道,也许他是对的。但当我看见他冷漠而有些不平的脸,我的心里感到疼痛。
 
  我非常害怕那一代老人全部离开这条马路,害怕这里会变得如新工房一般的冷漠。于我而言,里弄中的人情如透过梧桐树叶缝隙照到地面的斑驳阳光,暧昧而温暖。而这里的铁门已经越来越多,花园洋房中的人家有不少搬走。随着那些公用厨房在某一个清早被锤声和电钻砸开,那个几十年前粘合起来的时代又被一举砸得粉碎,在那些废墟和一代人的尸体上我们造出又一个新的时代。
 
  愚园路上开的是20路。这班老旧的电车线路横穿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和最有人情味的愚园路,两根长长的辫子拖曳着无数人匆匆的步伐。也许每个住在愚园路的孩子都曾被那晃晃悠悠的车厢改变了生活,也许有些泛黄的印着穿旗袍的女人的旧式挂历被那缓缓碾过的车轮带去了遥远的地方。
 
  20路到愚园路的东端便会右转离开愚园路开向南京路。在那个路的尽头是一座红房子的中学,来来往往的孩子带着不同的笑容;中学的后面是有着尖顶和红色十字架的教堂,进进出出的老人脸上写满了虔诚;教堂后面的砖房是我懵懂岁月里喜欢过的女孩的家,窗门总是紧闭着。我总是坐在车厢里看着这些梧桐树后面的房子和故事,每一次都带着不舍,似乎车子一转弯,我就可能永远地离开这条马路。
 
  黄昏的时候喜欢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种老式的惨白的水银灯。有一天所有的街灯都不复存在,奇怪的新式灯罩里发出金黄的灯光。这些新的灯光和愚园路上秋天的梧桐一般颜色。
 
  就在那一天我借助这些昏黄的新的灯光看见褶皱的墙壁上有隐隐的红色字迹。我把尘土拨去,那些暗淡的红字写着“伟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再后面的字无从分辨了,也许属于更久远的年代。
 
  而月光终于如水般泻在了这条河流上。她是一条河。那些惊天动地的大变革都不曾改变她的流向。她冲刷那些岁月,把它们埋葬,然后自己慢慢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