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梅木party

作者: 金晶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8-14 阅读
  
  在九州的正中部有一座阿苏久住国立公园,以拥有世界之最火山口的活火山群为背景,这里绵延着无穷无尽的草原,被誉为“生命之泉”的著名泉水随处涌流,温泉也很多见,阿苏独有的野花遍地绚丽地烂漫;珍稀的蝴蝶和琉璃蚬子漫天悠闲地飞舞;这儿真是集合大自然精华的宝库。
 
  梅木party就活跃在如此享受大自然恩赐的氛围中;宁静的小镇里,梅木party的孩子们用身体来感触,让心灵沉醉于四季变迁带来的丰富多姿的场景展现,快乐地成长着。
 
  在梅木party,绝大部分的孩子为了更好地了解我们居住的亚洲,去美洲之前首先参加与中国的交流活动;去了中国后再去美国;然后再去中国——这样做的孩子正在不断地增加。
 
  ——日本、中国青少年交流15周年纪念
 
  国际青少年友好交流大会
 
  梅木party《西游记》
 
  中文版的《日式<西游记>》
 
  就和妈妈常买的日式鸡肉汉堡一样
 
  我今天刚到熊本,大概要住上三个星期,这期间已经预定好会有些活动——离开中国前两天,仁美给我发了一封信,附上一个剧本的复印件,打开一看,是LABO编的《西游记》——《大战金银角》,日中对照。仁美信中说:“我的朋友,你一定要先看看剧本,8/2~8/5我们一起去东京,用中国语演剧,我期待你的到来……”就那么简单的一番陈述,具体情况我也弄不明白,不过算了,不必操心,眼下我已到达,脚踩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并且得到了保证:我有机会去一趟特别向往的关东,那次旅行连日程都定了,现在我所要做的,只是尽量地对这个国家熟悉起来,对我homestay家庭熟悉起来,我必须得到他们的好感——这是我未来三个星期愉快的保障。
 
  仁美和她的母亲、弟弟如约到机场来接我,她非常高兴,她的母亲也和蔼可亲,弟弟允纪——虽然有些“日本那个年龄男孩常有的腼腆”,但是我看得出,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不久就知道,他们是从一个小时左右路程远的高森开车到熊本市来的——这种亲切周到的接待让我萌生出一种真挚的冲动——我想知道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他们做的吗?
 
  于是机会很快顺利而又迅速地来了——在熊本市郊外一间颇具欧陆情调的餐馆,仁美的母亲谈到了未来三个星期的打算。我那时才弄明白,原来仁美、允纪和母亲智子同属LABO国际交流中心梅木party成员,即我手中剧本《西游记》的演员——她们这个剧将于8月初在东京LABO国际交流中心的15周年纪念会上登台亮相。梅木party的指导教师不久前致函说:“请上海的那位同学一同参加!”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去东京的机会。
 
  “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吗?”我感激地问。
 
  “哦,你可以的。”仁美也不客气地回答,“因为我们是用中国语演剧,”她拿起桌上的剧本,熟练地翻到一页,“我演沙和尚,就一句台词,瞧,‘你看,谁叫你讲那么多废话!’就这句,我说的你听得懂吗?”
 
  尽管仁美的嘴唇很努力地蠕动着,我还是觉得她就像在念爪哇咒语似的,是啊,日本人的日语我听得懂,可他们的中文就难住我了。
 
  “哦,没有关系的仁美。”她母亲看看仁美失望的表情和我抱歉的笑,安慰说:“今天下午小晶(她们都那么叫我),就可以见到梅木party的全班人马了,你大概认识江藤惠吧,小晶?”
 
  阿苏郡整个儿地被山峦抱在怀里,没有地势平坦,工业发达的大城市,郡下面是町,一之宫町离我们住的高森町大概又是一个小时不到的路程,这儿有梅木party的训练场地,“アゼリア”,一幢非常漂亮的建筑物,也许你会说它类似中国的俱乐部什么的。
 
  底层的大厅门口有一级宽阔低矮的玄关,我必须入乡随俗,在那儿留下鞋子,赤脚进去。可是天哪,也许我来迟了或者今天アゼリア客满?——玄关口各式各样的鞋密密地排了三层,排得很整齐,我也不好意思乱踢起来,只好摆到第四层去了,赤脚跨过一大堆鞋子踩上地毯——我惊奇的只是这一堆中有三分之二是孩子的尺码,绘着彩色的米老鼠或维尼熊。
 
  真正惊奇的应该在后头呢,当我等待仁美和允纪的时候,就发现右前方一扇门悄悄地掀开一条缝,三个脑袋一串儿地冒了出来,最上面一个男孩儿,中间一个胖乎乎的女孩,下面一个女孩大概还未满4岁——都跟典型的日本小孩一样,不好看,可是都可爱地傻笑着——男孩儿笑得机灵慧黠,女孩儿们就显得胸无城府的老实天真了,无论如何这个大胆的窥伺给了我十分好感,虽然当时还不确定就是梅木的孩子们,我心中已有了直觉:“这就是我要进去的屋子吧?”
 
  仁美一家的到来给了我证实,仁美揭开了那扇门的秘密——哇,那么多的孩子,从一二岁至十七八岁各个年龄层都有。在这间宽敞明亮的舞蹈练功房似的房间里,他们一心一意热热闹闹地追啊、跑啊、打啊、滚啊,躺着的坐着的蹒蹒跚跚走着的,千姿百态真是令人目不暇接。这就是梅木party的孩子们,在充满大自然的连绵山峦的怀抱里,在新鲜空气和可口泉水的养育下无忧无虑地成长,活力充沛的梅木party的孩子们。
 
  明媚的阳光透进对面几块落地大玻璃——我极目远眺,这才发觉原来アゼリア占有了这样一个好位置,它在一个不甚高的山坡顶上——却可以把阿苏郡的极景——那五座连体婴儿似的活火山阿苏山看个一清二楚。
 
  这时,梅木party的其他成员——我知道,原来除了几名以大学生为主的指导教师,就是那群满屋乱跑的孩子,孩子的妈妈们都聚集在落地窗边,内中一位中等个儿、穿着舞蹈教师的紧身服装、扎长辫子的教师眼尖,第一个看见我就急冲冲地迎上来:“哦,欢迎你小晶!”她热情地喊道,又仔细地看看我——我正在纳闷,她怎么看上去那么眼熟,“我们在上海见过面,嗯,我看你已经把我忘了。”我想,这位大概就是,领队教师梅木みち子,受到那么亲切的欢迎,我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外加几分惭愧,于是我努力地辨认起来——是的,从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貌,尤其是那花里胡哨古怪的衣着和涂成几圈深深的眼影,以及她说话时语调抑扬顿挫极富感情的口吻,她那略带责备又透出调皮玩笑的眼神——我回忆起今年三月LABO团来上海时仁美的带队教师,那位夸张地塞给我们一人一把名片,又送我们每人一本图书,最后一页又贴了一张名片的“梅木老师”。
 
  真有意思,想不到她的名片四个月后的今天就生了效——现在我来到这里,成了她的客人,我是多么幸运啊——虽然她有点古怪,很直率(一张嘴嘲笑别人时总是不饶人),但种种愉快的回忆和眼前的亲切印象都表明,她很好客,而且挺喜欢我——喜欢中国的孩子。
 
  我又一次产生了要讨人喜欢的冲动,于是立刻向她致意,又谦逊地感谢她——我很快发觉根本不需要我费脑筋想什么话题——梅木老师有讲不完的话源,她谈起日本和中国的气候,谈起中国的学校、孩子、汤团;她三月份来中国的愉快经历,以及我是乘船还是飞机?几个人同行?等等。
 
  “喂,小晶,老师讲得那么快,你听得懂吧?”一位年轻妈妈凑过来轻轻地问道。
 
  “わカるではラ!(当然懂啦!)”梅木老师愣了愣,用她那带有点强调专制却不惹人讨厌的口吻抢先替我回答了,“小晶的日语那么好,这次就麻烦你,我们演这个剧,你听听他们的中国语还行不行?”
 
  于是说开始就开始,老师有倒山治海之力,梅木大声讲了几句,刚才还在地板上乱滚乱爬的孩子们立刻站起来向两边跑去,“呼啦——”一下,就好像拉幕一样,露出一块四周用红缎带固定好的舞台来,纪律得胜了,所有淘气包都变成了认真严肃的小演员,各就各位,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把CD推进录放机,排练开始了,接下去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带着新奇欣赏这个在中国耳熟能详的故事由另一个国度的人们来演绎。
 
  《西游记——大战金角银角》)(中国语)
 
  剧情很简单: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路阻平顶山;莲花洞的两个妖怪金角大王(由一开始偷窥我的那个胖女孩的妈妈惠美饰)和银角大王(三月份随仁美一同来上海的江藤饰)设计抓走了唐僧师徒,把孙悟空(梅木party负责老师奥孝予先生的儿子早户饰)压在三座大山下;大难不死的悟空折腾了好几番,终于收拾了两个妖怪,继续西行。
 
  可我还是好奇,目光被那简易搭成的舞台上忙忙碌碌的一大堆人吸引住了,我一开始想,梅木party那么多的小孩子,没上中学的就不下十几个,都要登台,他们角色怎样安插,乱哄哄地怎么管理;看完一遍才发现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他们训练有素,指令一下行动立竿见影,而且个个听话,至于整个剧的编剧我可是真心地佩服——音乐、舞蹈、演员的表演形式都十分切合剧情,并且贴近孩子们的天性,活泼有趣,不落俗套,用日语讲就是“元気”——也许是梅木party指导教师全体智慧的结晶罢。
 
  “银角装扮成一个受了伤的老头儿,倒在路边求救,善良的唐僧命令悟空背着他,悟空识破了妖怪的阴谋,但还是把他背上了,故意走在唐僧们的后边儿。”
 
  背景音乐逐渐高昂,透出阵阵邪气——仿佛警示着魑魅魍魉正欲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作恶似地——舞台上只剩下银角和悟空。
 
  “银角发觉悟空想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下,于是先发制人,施展开移山术。”
 
  我凝神细看,发觉高大的江藤和瘦小的早户背对背站着,形成有趣的差异——两人都表现出施展大法力的样子,间或试探性地打个照面——银角终于露出了邪恶的狞笑!
 
  江藤忽而纵身跃开了,在虽然失却了敌人的踪迹却警觉地严阵以待的早户背后,他叽哩咕噜地念咒——“嗨!”
 
  红线后面,一下子涌上来七八个小孩,他们弓着背,紧张地跟定各自前面的伙伴,赤裸的七八双小脚踩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也许在剧外人的你看来,那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当时看入了迷,真觉得有股山崩地裂之势。星转斗移的气势——他们窄小的肩拢成一排,就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向“悟空”劈头盖脸地压了过去。
 
  “悟空头一扭,山就压在了他的左肩上。”
 
  “妖猴,好厉害!——银角一念咒,峨眉山就飞来。”
 
  又是“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早户撑开双臂,显出非常努力的样子,他的两条细细的腿蜷曲着,艰难地移动——几乎要呈八字开坐下了,尽管如此——
 
  “悟空肩担两座大山,依然没有被压倒。”
 
  “哼,妖猴,别匡(狂)!”江藤的中文和仁美一样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是算得上很“上手(出色)”了。她简直是个天生的银角——高大的个儿,粗手细脚毫无矫饰的举止,洪亮的嗓音,给了她得天独厚的条件。
 
  “银角施展第三次移山术”——“峨眉山”和“须弥山”垂着手,悄悄地原路退回——那时我刚好一眼瞥见,舞台的红线后面集聚了更多的演员,像赛跑运动员那样,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把泰山移到了悟空的头上!”
 
  呼啦一下——哦,这次真是壮观,除了几名主要演员,梅木的成员——孩子、妈妈,包括本场无戏的“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全体塑成了泰山的“巍峨”——早户也终于“无奈”地趴下——
 
  “三座大山终于没头盖顶地把悟空压住了。”
 
  我禁不住鼓掌大声喝彩起来——而此时银角早就大摇大摆,得意洋洋地绕过那些一动不动的“大山”门,回“莲花洞”去了,丢下悟空“绝望地伸出双手大声呼救”。
 
  几分钟以后,音乐戛然停止,第二场的第一遍排练就此结束,休息。孩子们的胳膊、脸颊、额头上都挂满了晶莹汗珠,妈妈们也顾不得矜持,抖着T恤扇风取凉,一边看着自己的子女用袖子草草地抹抹脸,又活力十足,热热闹闹满屋子乱跑乱叫去了。
 
  我出神地看着,出神地想着——想到的并非是眼前生机勃勃的梅木party,或者刚才精彩的排练,我想到的是千里之外我自己的国度、自己的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们——我的同龄人们,他们不是生活在这样连绵山峦、新鲜空气、可口泉水的怀抱里——上海的自来水管打开有时会出来生锈的黄水,而且根本望不到高山,也许,他们演起同样的剧来那么无精打采,没有“元気”,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我终于得出了结论,原来中文版的《日式<西游记>》归根结底还是要梅木party孩子们的“元気”,才能展现出它活灵活现的灵魂所在,就好像妈妈常买的日式鸡肉汉堡,汉堡肉才是它的吃点,“日式”只不过是形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