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忏悔

作者: 高贺妍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08-29 阅读
  
  我无心将生活变得过分沉重,所以我的忏悔并不是要让自己变成同圣人一般纤尘不染。只是因为在父母走向衰老的时候,总有一股异样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内心。我时常会犯些有心或无心之过,而我相信我伤害过的父母以及因为做错事而日渐羞愧的内心,会在这样一种过程中更加坚定美好生活的信念。
 
  请原谅我总像个孩子似的胡闹
 
  我长了十六年,和父母吵了十年。
 
  小时候,做过的坏事不计其数。事实上,大多数发生的事,在现在看来,只是鸡毛蒜皮,不足挂齿。但在当时,父母觉得它们都非常严重。“从小不学好,长大还不成流氓呀!”于是就开打,有时双打,有时单干。
 
  也许。我暴躁的性格就是在那时形成的,又或者是青春期才最终成型。但始终和那段被打如家常便饭的日子脱不了干系。那时候。就有一个想法在我的内心萌发:长大以后我要反抗。
 
  我无法评价小时候的事件谁对谁错。因为那时年轻的父母还比较冲动,行为难免有些过激。可是先前那种”反抗”的思想,伴随着我成长,愈演愈烈,也渐渐失去了小时候想获得平等的单纯之意。
 
  女儿长大了,父母也从成熟走向苍老。他们也都不习惯再用暴力解决问题。可事情往往与人们期待的走势相背离。当一方软弱下去的时候,另一方就难免会强硬起来。
 
  青春期的叛逆在我的身上找到了最好的例证。刚开始还是据理力争,到后来就完全变成了无理取闹。真理最终坚定地站在了父母那一边。直到最后,和他们吵架时还是咬牙切齿,想世界上最可恨的就是你们了,可等到平静下来,才发现又是自己错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将所有愤世嫉俗的情感都变成火气撒在他们身上的?妈妈中午回家迟了,朝她发脾气;没有替我拿换洗的衣服,朝她发脾气;做作业时推门问我吃不吃东西,朝她发脾气。又或者是爸爸没有买来我要的杂志,叫我多吃一点饭,朝他大吼大叫。如果说,小时候被打,为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现在这些根本小到可以忽略的,又或者是出于好意的关心,却一再成为了争吵爆发的原因。
 
  与我的年轻气盛不同,父母衰老的同时,多愁善感日益加深,直到最后因为一些小事也会动容。每每吵完架,妈妈都会生气地背过身去,不理睬我。女性特有的敏感,会使她由一场单纯的争吵联想到很多。所以有时她会因此而抽噎,有时会难过得一夜睡不好,第二天肿胀着眼睛,不知道夜里是不是又流泪了。然后,原本以为一觉睡过之后就什么怒气都会烟消云散的我,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会萌生出隐忍的悔意。可毕竟是隐忍的,在看到他们依然怒气冲冲的时候,也亳不示弱地表现出倔强的态度。
 
  明明心里很难过,很想跑过去说:“妈妈,我错了。您别难过了。”可是话到嘴边就突然变成了“有什么好伤心的,又不是我的错。”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只是为了那自以为是的”自尊”,就是不愿意去承认真相。
 
  你可以欺骗全世界却骗不了自己。你不得不承认,你拍着胸口对朋友说,我昨晚梦见吸血鬼,吓死我了,实际上你害怕,只是因为梦见父母出了车祸;你不得不承认,白天你和父母赌气时说,上了大学我就再也不回家了,可夜里因为想到等自己长大了,父母就会离去而难过得流下眼泪;你不得不承认,你和父母吵架时说我讨厌死你们了,却在班级里和同学大打出手,只因为他们说了你父母的坏话;你不得不承认,当父母晚上有酒席而需要晚归时,你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喝高了找不到家才好,心里却因为害怕他们夜归会遇上坏人而担心得睡不着觉。
 
  因为羞涩,因为要做一个倔强的孩子,所以表现得很无理,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所有的关心、担忧、愧疚、感激,都化成一张不动声色的脸,没有人能感觉得到。
 
  记得初三暑假的某个夜晚我离家出走。凌晨3点坐着出租车经过家门口时,看见爸妈就坐在公交车站台的台阶上,两张疲倦忧伤的脸各自转向一方,等待着那个不懂事的女儿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路口。
 
  那一夜所有压抑着的情感都要发泄出来,可即使跟在他们身后回家时还是一声不响,但在心里狠狠地发誓,再也不能做出让他们伤心的事了。
 
  但誓言无论刻得多深,都只有在违背时才能感觉它带来的疼痛。所以我依旧死性不改地和他们吵架,惹他们生气。只是那一夜在我心里撒下的种子慢慢地萌芽、长大,直到填满了我思维的罅隙,让我认为自己即使可以抛弃全世界,也抛弃不了他们。
 
  请原谅我一直任性地胡闹。说我像刺猬也好,说我是白眼狼也好,那份深藏在心中的爱,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
 
  请原谅我总是忽视你们的辛劳,而无理地挥霍
 
  很小的时候,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爸妈买回来的食物哪样比哪样更美味。和院子里的小伙伴玩耍,经常弄坏了东家的花盆或是西家的衣架。每当这时,大家都会担心地算计着这东西值爸妈打几下屁股。对于生活单纯的猜想,在现在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程度。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了小学,又或者还没上。只是突然间就知道了钱是样好东西。于是计算着每月几元的零花钱可以买多少根粘牙糖,又或者多少袋锅巴。虽然还是能以很平和的心态等待着父母毎月按时发放零用钱。但为以后的思想埋下了大大的伏笔。
 
  上初中以后,零花钱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涨到了五十元。爸妈虽然给钱时还是如过去般爽快,却免不了要在后面加一句”省着点花“。“省着点花”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在我的思想中扎根过。对于花钱,又完全倒退到了小时候的状态,不同的是,小时候是不会花,而初中时是不会控制。
 
  曾经很豪爽地请同学每天吃十几块钱的烤肉串,或者是毫不犹豫地买下十元一本的漫画月刊。那些日子里,觉得面对父母最难以启齿的事,除了考试不好老师要求家长签字外,就是领了零用钱没几天又伸手朝他们要钱。
 
  几乎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给我钱。偶尔想起也就用“他们得养我到十八岁,这是他们的义务”来搪塞过去。似乎一切也都合乎情理。
 
  直到上了高中,人才变得成熟些,花钱有了控制,也学会毎月存点钱留着备用。本以为事情会有所好转,没想到一场潮流不可遏止地侵袭而来,我也未能幸免。攀比名牌,成为除成绩以外展示自己最好的方法。男生脚上动辄上千的运动鞋,女生手上脖子上光彩熠熠的饰品。一切与身份不符的消费品,都在他们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可是那时的自己并未能像现在这样明白事理,和爸妈吵着要买新衣服新包。欲望在自我放纵的情况下愈发膨胀。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是百万富翁。然后设想如果有很多的钱。我要买多少名牌的服饰。但最终,幻想的一切都在现实的苍白下,显得幼稚和盲目。
 
  当我穿着新外套在同学面前炫耀时,爸爸依旧穿着几年前买的过时的旧羊毛衫;当我和同学站在学校的超市为今天买什么零食而犯愁时,妈妈依旧为了几毛钱和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似乎同样的钱在他们手里总要比在我的手里贵重得多。似乎我是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而他们过着和我毫不相干的朴素的生活。
 
  有一天,妈妈羡慕地告诉我,她的同事又买了一件几千元的大衣。我说,您想买就买吧,我和爸爸又没反对。她摇了摇头说还不都得省下来给你用。
 
  为什么要省给我用?为什么要自己过得那么节省而容忍我的挥霍?你们这样的付出难道得到了什么回报了吗?
 
  我曾经狠下心来要攒钱给妈妈您买件比您同事那件还要高档的大衣,可最终因为美食,因为漫画书,因为喜欢的韩星,而一遍遍地提出信用卡上积攒的钱,而不得不使计划泡汤。我会拿出一百块钱给好朋友买她喜欢的东西做生日礼物,而始终忘记了爸爸您是哪一天过生日。家里有好吃的,就抱到床上边看电视边享用,直到你们回来,オ发现东西吃完了,又忘了给你们留一些。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换回了不争气的女儿说:“爸妈,我今天看好了一双达芙妮的皮鞋。”不会认为不值得,因为我是你们的女儿,所以一切不过分离谱的要求,你们都会答应。
 
  从小到大,我吃的穿的用的,几乎是同院孩子中最好的。只要对我成长有帮助的东西,爸妈二话不说就买下来。
 
  二三年级的时候,家里花一万块买了架钢琴。对于那时收入微薄的父母来说,一万块钱要花多少年才能积攒下来我不知道。年幼的我只能明白在周围孩子羡慕的眼神中,弹钢琴从快乐变成了痛苦,开始为逃避练琴对父母撒谎,和他们吵架。最终他们的一番心血,未能成就我的任何才能。
 
  现在,那架钢琴被盖上红色的琴罩安静地立在墙边,很久没有人弹。也许有些琴键已经松动了,也许弹奏出来的声音也失真了。总之,我幼年时的快乐、痛苦,以及父母那时的期望,都伴随着那叮咚的旋律渐行渐远。只是偶尔还会猜想,决定买琴的时候,爸爸是不是皱着眉头和妈妈商量了一夜,是不是最后一咬牙说,只要璇璇能练好花多少钱都值。
 
  人说感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于是我就真的没有衡量过,于是我就连同他们对我的好一起忽略掉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自己过得俭朴一点也要让他过得潇洒一些。可现实中,时间终究无法掉转回头。那么,曾经为我的无理自私而伤心的你们,是否能原谅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把握未来的我呢?
 
  我所有的忏悔并不是乞求自己能真正得到原谅,只是压抑在心中这么久而又羞于说出的感情终于可以光明磊落地展示出来,我为此感到高兴。
 
  也许这一切最终会埋没在那堆杂乱繁多的稿件中被人忽略掉,也许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看到它们,也许我的父母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面前倔强的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是很高兴我能说出这一切。而我内心深处小小的阴暗,也会因此而光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