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 胡六六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9-11-18 阅读
  
  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斗。他和他的战友们都知道。
 
  那又怎么样。他举起酒杯,斟一束北漠的月光,清冽,迷茫。当这里的草再长出的时候,怕是南方马厩中的母马都找不到那摞忘了回家的白骨。
 
  这是第十五天。他们已经在北方走了十四个晚上。
 
  出征前是初一。老太太们礼佛的日子。那是母亲穿得很庄重,回来的篮里的供果成了一个黄布袋,里面是令人惊恐的符咒。她粗糙的大掌隔着并不柔滑的面料摩挲着,被受摧残的面容上带着对那尊泥像的无上虔诚。
 
  “我儿,佛祖定会让你回家。”
 
  这是第十五天。农历十五。老太太们礼佛的日子。今天母亲穿得很庄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沧桑的眼角上,也落在与她相隔万里的儿子的身上。即使是在北漠,也该有束白玉般的月光映在他晶莹的酒面上,盛着他无处安放的希望。
 
  他咂了咂舌。好像有些醉了。朦胧中他竟瞧见一队骑兵策马而来,卷起的尘土在月夜下纷纷扬扬。
 
  他笑了。舔了舔嘴角。这是话本中的战场,只有话本中的战场才如此令人血液沸腾。也好。他打了一个饱嗝。就当来一场演练吧。
 
  这时候该有号角的。
 
  于是有了号角声。
 
  一声是兄弟归来,二声是敌军来袭。他默念道。
 
  一。
 
  他凝眸,将酒器扣在他的左眼上。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暴徒,手臂上的肌肉兴奋地颤动着,喉咙里的痰隆隆作响,天生暴虐的基因在体内叫嚣着。但他的脑袋异常清醒。他甚至已经想象出自己如何出击,如何手起刀落砍下敌人的脑袋。
 
  是的,他是一个暴徒。在他人生的第一场战争中,他的剑刺穿了三十九个人的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永远记得脑浆和着血水滴落在脚边的样子,像邻家的阿牛倒翻了的辣味豆腐脑,滴答滴答地落在母亲礼佛的凳脚下。他记得年幼时的自己从那蔓延的液体感受到的无限恐惧。
 
  他舔了舔嘴角,仿佛嗅到了母亲的味道。
 
  二。
 
  他压紧左眼上的酒杯,手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右手顺着梦里的记忆摸到了一面旗帜,手心是湿热的,光滑的触感—是旗帜。他不曾作过旗手,却对旗帜的纹路异常熟悉,像孩子属于母亲一样,这面旗帜属于他。
 
  他知道母亲认为他不适合作旗手。旗手的责任在于指引战士们回家的路。对于军人,有旗帜便有队伍,有队伍便有方向。而他,母亲怜爱的摸了摸他蓬松的发丝:“孩子,你只是一只迷茫的幼兽,还没有学会回家,身陷迷途只会嘶声呐喊。”
 
  但他此时此刻握着回家的钥匙,他能带战友们回家。
 
  这时候该有将军的命令的。
 
  三。
 
  三声号角,他正欲呐喊的嘴唇在北漠的寒风中弯起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左手上晶莹的白玉酒杯,在脚边碎成了一片血海,在满地沙漠中,逆流成河。
 
  他想起了他的第一场战争。他杀了三十八个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杀了一个战友,是他的老上级。他记得他的长剑轻轻滑过老上级的脖颈,一瞬间漫天血雨。
 
  他想起了他的最后一场战争,他埋了三十八个战友。他也埋了一个敌人。那个上一秒还在与自己说荤话的老旗手,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只孤兽,与元人撕咬在一起。至死,他的身体都与元人的血肉结合在一起,与身边的军旗交相辉映。
 
  他想起了在沙地麻木地挖着墓的自己,他想起了老旗手头顶似圆非圆的月亮,他想起了他抱着老上级的尸体在雨里哭的撕心裂肺,他想起了他的剑贯穿了第一个女人的脑浆,他想起了阿牛与青涩的自己抢着刚出锅的豆腐脑,想起了沾着辣酱的豆腐脑顺着桌角缓缓流下。
 
  原来他从未长大,也从未知道回家的方向。他像一只初出太古的小兽,千百年来都在世间流浪,他不知为何奔赴战场、不知为何要成长、不知为何要寻找家的方向。天地浩大,而他始终执着的只是一注猩红的豆腐脑顺腿流下。只有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才会相信他能学会回家,他能回家。
 
  他感到身体开始回温,暖融融的。现在这个时候,不过分寒冷也不过分炎热。这是个好时候。他想。
 
  猎猎的红旗盗下,露出了一跳一跳的北漠的太阳,如一枚温吞的白煮蛋。
 
  都是母亲的手艺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