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

作者: 青止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20-01-04 阅读
  
  有人等我回眸,我亦等阿爹阿娘的依恋,那时,我不再爱自己,而爱一生都在等我回头张望的他们。————题记
 
  借阅过杨绛先生的《我们仨》,钟灵的文字,如饱载苞朵的枝桠引进了最柔和的心底,看惯山水不愁情。借用这只粉淡,开始述画着我们仨的故事。
 
  未退去涩情的她堪比粉桃。是了,以我最钟情的桃,也不过她朱唇微启,不比她明眸微转。“母亲”这个词是我不大喜欢的,我会更偏爱“阿娘”。可惜的是,我从未如此柔情的唤过。在这里且许我羞涩地用这个词,向那由清秀女生蜕变成温情妇女的她表达我这浅显易懂的心和深沉如夜的爱。
 
  时光只是来到这个世界,走过一些人的生命,走过阿娘的生命,留下一地碎片,回忆不伤,却又不教人原谅。不染脂粉有媲美桃花华的丽质,是现在想起心口微微泛酸的过往。昔有宝玉为黛玉取字“颦颦”,那如柳月轻扫的眉、白皙水润的肤、柔若流水的乌发纤长的过往成了岁月的肃杀,只容放于心口微微颤疼。阿娘的芳心中被阿爹打乱了,这只是故事的开篇,至于结尾,必以终结来结束的。
 
  据阿爹所说,阿娘是为了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打动了心的。待我细问时,浪漫的九百九十九朵变成了九十九朵。再问阿娘时,九十九朵玫瑰花不知去处,只有九朵玫瑰花摆在阿爹手边。阿爹讪笑,重复着只言片语:“明明是九十九朵,肯定是你阿娘记错了,肯定是……”阿娘只在一旁,低笑不语,又复当年的涩情,阿爹与阿娘一直住在幸福的城堡里,幸好当初的恋爱誓言未到期限,这大抵会是一张无期的车票吧!
 
  阿娘的故土在绍兴那边,远离了绍兴的灯火繁华,阿娘的故土不带热闹又显凄慌。可绍兴以柔情和水水滋润了鲁迅,使他的笔有了力量,每每陪阿娘回故土旧居,少不了经过拥闹又不失神秘的绍兴。鲁迅的故居成了游赏之地,但出了院的那条街,古色古香的屋宇,婷婷不失礼节。最令人沉沦的是一家瓷器店。每每经过都瞧见促价销售的字样,里边的瓷有白瓷、青瓷,有出自龙泉的,各色各样的。阿爹并不同我们一起,他得守家。阿娘的心里也是欢喜的见了这些瓷,只是嘴上让我少带些,离家还远。我可是兜里揣着大钞票的人呢,精细挑选几番,收回对瓷器的爱慕,又瞧见了花酒,扯着阿娘去买酒。阿娘素来爱酒,近日偶感风寒喝不得酒,未过十七岁的我在阿娘的唆合下尝下了苦涩涩的酒,青梅、桂花、桃花、玫瑰、荔枝的酒将我不大灵光的脑袋醉得晕乎乎的,最后择定了桃花的酒,纪念我最后的十六岁。更为重要的是,浅尝之余的花酒是留给阿弟阿娘的,几乎每天一小杯白干成了餐前的约定。之前的时光,阿爹阿娘分隔两地,愁情的相思也被酒灌醉了。除了酒,每日一通电话是少不得的。若他们遇上民国的时代,定是有鸿雁传书。
 
  瓷是清冷的,细细触上有玉的剔透丝的和腻,时间穿着冽冷的寒意。我深信:瓷是有灵性的,小巧别致的口杯,宽口窄身的花器,三边柔和的酒瓷,安静地抱裹在报纸里。和桃花的酒一起,现在阿爹面前。阿爹,也不责怪,只对茶道六君子感点好奇。给他们买的紫砂壶,冰裂杯之类的也只用过寥寥几次。不怪他们,只怪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许多琐碎上,顾不及好好陪伴。沏一壶茶也好,可我终是没能做到他们喜欢的样子。希望我在成为别家的人之后,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爱他们。就像我义无反顾的买下了十多个蛋糕甜点却得在三两天的保质期内吃光所有,完全不用顾及吃了多少奶油、花了多少价格、又会长胖多少的隐患。只望那时,能毫不顾忌地温一壶酒,煨几个菜地陪着他们,那时才有“粗茶淡饭也都会很香”的情思。
 
  自初长成,逢年底是必会给阿爹阿娘备份过年礼物的,我长成了,他们却老去了;我未脱去稚嫩,他们却戴上白丝。在庆祝的长成“庆典”上,我们仨也知道————陪伴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前年是两幅画附上笔录文章加压岁钱,今年是演奏吉他加压岁钱。吉他拨弹的是孙子涵niko的《烹爱》,可惜阿爹阿娘并未听懂。是了,他们的年代,兄弟姐妹甚多,清贫寒苦的家境支持不到初中毕业,不能怪他们。虽与清寒的夜演奏良多,面对着他们,心乱了拍子,奏错了几分,幸好他们未觉。于是又清嗓唱了一番,他们是早已听过。“知道吗?我想有大大的厨房,遇到你我就有了家。等着孩子添副碗碟筷多一双,那就是我所有奢望。你说的满唐盛宴不如我面强,日子不用浮夸卖相,守住寂寞油盐酱醋各有主张,这都成了我所有信仰。请告诉我,如果爱情像道菜一样,盼须多少念该放几两,什么时候再加进真心的煎熬,才能甘甜久长有没有配方?我执祈愿我的爱情像做菜一样,粗茶淡饭也都会很香,任由平淡也不要再多的惆怅,再多焖炖都要新鲜绽放,你到底在什么样的地方,你是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除去陪伴我的时光,每日的阿娘花费在厨房的时间尤长。阿娘的厨艺算是“熬”出来的。阿娘的手艺,算得上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前两年犹爱吃阿娘烹制的肉,真怪矣,明明那么油腻不堪入目的生肉,在阿娘锅铲下旋转成了红烧肉肥而不腻,连汤汁的味道也染了肉香,现今,顿然发觉阿娘的鱼烧制得堪得胃赏,阿娘的鱼是糖醋的。一尾鲜鱼养在家里,味乏之时,阿娘便觅了那鱼来,洗鳞、净膛,油锅注热,吹出香油味,鱼方可下锅。鱼是鲜活的缘故,并未完全死透,于是在油锅里逃窜着总想出逃,并不如其所愿,因为温度实在太高啦,蹦跳几声便安停下来,切段的葱、料酒、调味一齐跳到鱼身上,淋上几口白糖,静等中火沸水,汤汁略收,有浓稠的赭色,发出点极美的香气。收盘,浇上几勺汤汁,油绿的葱段嫩黄的生姜,若有切丝的红椒绿椒,那才配上色彩,才道好看。
 
  有了四弦的尤克里里后,软磨硬泡地又买了把六弦的大吉,似乎生长在满足后的不满欲望里,画纸是往往三两个月就得添购的,墨汁是一口气买两三瓶的一得阁,阿爹阿娘是放纵我生养的,所以我的小日子是过的有滋有味的。他们的放养让我长成一只小太阳,不会发光但放暖。遇上的那个寒凉,图书馆奔出的路边摊着一朵朵多肉,饱含神气。在昏黄灯色的柔情里,它们生长得精致,满兜的钞票成了多肉的月老,给我给多肉系了红绳。那个寒凉,阿爹载着我载着初会面的多肉回程,在风里有个声音“是个姐姐带的我们,她的阿爹很爱她,真好真幸福!”我靠着阿爹合上眸子,眸子在唱歌,眼角染上绯色,“真幸福!”对着多肉们也对着自己。不知晓阿爹听没听到,不过那又没有关系,因为我也很爱他。
 
  阿爹是个颇风趣的男子,幸好那时阿娘爱了他,不然他就做了别家的阿爹了。阿爹两月前被一只颇有心智的大龟咬了,买了它丢进锅里炖,直至变成一盘白骨,阿爹才解气,“这东西可恶极了,哼,把你吃掉,你咬我一口,我就吃你不留。”阿爹对着熟透了的大龟喋喋不休,颇为可爱。也道是幸运,大龟咬掉了阿爹的小块皮,流了血水也道处理的及时,暂无大碍。十天左右伤处化脓红肿,阿爹拗不过我和阿娘去医院瞧了番,心急的是各处医院都无法子,阿爹折了回家,指我以长尖刺的草挤出毒血,我向来不能直视这些伤,会忽感难过;鲜血淋漓的场面落在心坎,也是难受的,小心翼翼地躲着的。阿爹的血挤出几度,看到有些心悬,忧极了道:“伤口出血过多,体力会不支的,晕是很容易犯的。阿爹,可以了么?!”阿爹听后佯装气力不足,作了番晕倒的戏码。我果然是会被阿爹骗去的,真信了他的演技。好在阿爹并非失血过多,否则也是得忧心后怕一阵子。也许是被大龟咬伤的那天,我给抹了消毒的碘酒,也或许是毒血处理清了,阿爹的手神奇地消了红肿,这才令阿娘和我舒了口气。失血过多可真会令人丧命的,有品过余华的《活着》:身处贫穷的年代,农民老父早早地将女儿送出家门,只留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校长的女人失了血,同学们极为热情的参与献血,可巧的是只有老父的儿子血型相符,小家伙顿为兴奋,顺利的成为被同学羡慕的人。针眼刺进皮肤,血汩汩不断的被剥离送到另一个素不相干的人的血管里,小家伙的唇开始发青,脸色惨白,头带着眩晕感。医生的面上平静毫无波澜,孩子心想:准是快了,别急。医生丝毫无停手之意,孩子也越来越难受,抽离的血顺着针眼快速前行,他的意识顿散,丢了性命。那个医生我是不大清楚的,但他的手里杀死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有罪。若流净了血,真真地得丢了姓命。讲罢故事,阿爹也震着了,对血也不敢再大意。
 
  阿爹与我的共趣有两大:一是下棋,用的是黑白圆润的五子棋;二是打羽毛球,一打就有不停之势。先讲五子棋的渊源,这棋是我幼时就用着了。阿爹可谓是我的关门弟子,棋也就粗糙陋简升为光淡柔和,有玉的柔滑质感。有寻常,品一口浓茶,下一子棋通常阿爹是败战而归的,几次的门路琢磨,看似平常的局势暗隐杀意,阿爹不愧长我些岁数,于是我奉其为“老姜”,自喻为“小姜”。姜还是老的辣,阿娘也不能幸免,冠上了“老姜夫人”之名。每每出现局势动荡,为表镇静,哼唱两首小曲是不可或缺的,阿爹就以为我还有生路,转而怯了场,于是————我成功卫冕了我的王位。那两首小曲也是niko的,附录其下。“请你悄悄地告诉我这歌是你写的,用了我的琴和寂寞。请你悄悄地告诉我,这梦是你做的,糊里糊涂爱了恨了。请你悄悄地告诉我,这痛是你赏的,用了我的笔和笨拙。请你悄悄地告诉我,这话是你说的,当事人是一本小说。”“雨点不停不停不停在掉,谁的感情感情感情被浇,他心碎地轻悄,她无法听到。”哈哈,阿爹也不能辣过小姜,因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若是时光糊涂,我倒想与阿爹下一辈子的棋,倾其一生。
 
  羽毛球的熟入,是阿娘相会的。至于熟稔,倒是阿爹领先了去。阿爹,算得上是一个强劲手,不负个高低我俩是不会罢休的。阿爹近来事务繁多,无瑕陪我,球也冷清地缩在墙角,这球竟也可爱,前次与阿爹对阵,球是直扑阿爹门面上的,只不久,阿爹的英俊的脸面无一处有侥幸的。阿娘也笑得肚子疼,只道这球是有灵性的罢。然而,阿爹心里必定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毁他面容的球黑了好几遍。可惜如今,暂无如此轻快的相处了。
 
  然而,阿爹也有一手好厨艺。据阿爹说,他少年时出外闯荡,于杭州租了店面开了早餐铺。姑姑一行也随阿爹一起,花了大价钱进了机器,因那城人民多来自苏州,好苏州口味的伙食,阿爹就关了门回了乡。阿爹戏谑,当时姑姑一行五人,加上他自己,不会灵活运用机器,做的包子连狗都不吃。泛着酸酸的味道,这话我倒不信,那不就成“狗不理”包子了吗?!家有一金黄毛色犬,嘴又挑又馋,连糯糯的南瓜饼都进了它的胃,何况是有肉的包子?!它是极爱粘我们仨的,应了它的名nono(即糯糯),它被阿爹用绳子拴了之后天天捣蛋,不说丧在它爪下的袜子、鞋子;单是我作在墙上的墨画就被它盖了二三十个“章”。(指梅花状的脚印)
 
  阿爹单是是切菜的动作就让人想着了他的从前,学会切丝,也是瞧着阿爹学的。阿爹煮制的肉比阿娘的竟好了一倍!阿爹的肉炒辣椒里,肉是真正的有着辣味,鲜嫩质佳,若配上阿娘故乡的大锅饭,才称得上佳肴。只这一盘肉,就足以吃尽米粒。若说汪曾祺是美食家,那么阿爹只是少一直会写的笔罢了。
 
  阿爹未曾料到的,我竟有一手好厨艺,这资质是幼时就露出来的。六岁时,奶奶尚在,却从未教导我过择菜做饭,是日日瞧着才会的。个子尚小,踩着小凳挥着大铁铲,是一气呵成地烧了道青菜,盐度、热度,恰是到了好处的。邻家大姐闻香而来,尝净了盘子连声赞叹。而我,功力不减当年。若我再长成些,家里厨艺,我第一。就说那糖醋里脊,去年做的第一次,今年做的第三次,先将那肉洗净了来,再细刀斜切,拌上淀粉匀调,浇油于热锅,冒出油味将肉推下锅去,翻炒至半熟,倒下番茄酱略微上色,待细腻香味扑出时装盘。这菜我是不加盐的,阿爹因为不在家的原由,今年是第一次尝到,入口有柔嫩的肉质,配上番茄的帮衬,不多吃几口饭是做不到的。阿爹的女儿长成了,可是不须多久就不能陪着他们了,想来也是伤情。曾对阿爹说过:“现在我有时间,你们却不能陪着我;过些年你们得空能陪我时,我已经长大了。”大抵,陪伴与厮守都是一种心寒。
 
  镂空的时光允许我们张望,愈回头,越感伤。不谙世事的三岁在超市里走丢了阿爹,凭着印象阿爹出门穿了双锃亮的皮鞋,于是探着头伸着颈,逮着,有一双锃亮的皮鞋的大腿扑上去口齿不清,“阿爹”。被扑的叔叔许是满头昏鸦,“小朋友,我可不是你阿爹哦。”悻悻地缩了手,蹬着两小短腿继续寻找。幸好找着了阿爹,也幸好了这段小经历馈赠的乐趣。
 
  周日去图书馆,行装备齐,偶来戏谑:“阿爹,我忘带了一样东西。”“什么?”“红领巾。”阿爹停了车,开了门催我去拿。我有些愣,泛着伤情,阿爹是模糊了么?把我遗落在了回忆的小学里,我现在已是高中了,而阿爹却一下子陷入小学。原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那我鉴从文先生的话说: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等到有一天你们走累的时候,后知后觉,我的肩膀有作树干的力量。
 
  阿爹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阿娘。
 
  在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们的手,走过这座桥,桥上是绿叶红花,桥下是流水人家,桥的这头是青丝桥的那头是白发。